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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,王妩反手按到那只手的手背上,叨念嘀咕出一连串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话来。
她话音未落,两腿之间真正清凉起来。不是清水过时那只存片刻,就流走的清凉。
王妩隐约感觉到有一只手,牵引着那股清凉,一点一点地涂到她两条大腿内侧的皮肤上。灵活而温柔,每过一寸,如熨斗似地将那痛楚慢慢烫平。
王妩紧皱着的眉头跟着舒展开来,又嘟囔了一句什么,僵直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。
只是她的心神仿佛刚刚放松下来,又立刻被一团浓云似的,赤红如血的色彩猛地惊醒过来。
王妩睁开眼,入目的却是又高又黑的长长的屋梁。在昏暗的火光中,看不清梁上有什么,只一团晕开的墨似的黑。
她脑中还带着一丝昏睡后的迷惘茫然,努力睁大了眼,偏一偏头,正对上一张熟悉的,还有些叠影的容颜。
赵云俊朗的容貌也是灰扑扑的,身上的衣物看得出只匆匆脱了一件披风,银盔就随手扔在一边,头发散乱,只随手在脑后一扎,甚至都没有再仔细梳一梳。
赵云见王妩睁眼,目光不由亮了一下。匆匆放下手里一直为王妩擦汗的布巾,转身到屏风外面倒了水,递到她口边。
王妩怔怔地看着他来回忙碌,两行清泪,不知不觉,突然从渐渐清明沉澈的眼中沿着耳侧脸颊滚落下来。
“怎么了?还有哪里疼?哪里不适?是不是方才下马时摔到了?”赵云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,连忙放下水囊,紧张万分地问出一连串问题。
王妩却不管他,泪水越来越多,先是无声地一道道交错着从脸颊上滑落,压抑着喉咙里发出的呜咽,最后干脆放声大哭,涕泪横流,全无形象。
她刚刚亲身参与了一场战役!
清清楚楚地看着尸山血海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堆积,然后她再纵马踏着飞溅的血肉。虽然范成一直护在她身边,但千军万马之中,总有疏漏的一息半刻。
有曹军的长刀向她头顶劈砍而来,有自家的兵士长枪挥舞间险些拦腰将她扫落下马,王妩在最后的一刻疯狂地驱马疾行,不知道马前撞到了谁,不知道马下又踏过谁的尸体,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作为一个来自文明社会的现代人,自从来到这个乱世开始,她无数次告诉自己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模样。战争,流血,每一次横陈在她眼前,她都尽力地劝说自己这一切都在历史上切实地发生过,她只不过是在看一场身临其境的特效电影。
而这一次,她如此真真切切地意识她自己就是这电影里的一部分,不是冷眼旁观的观众,看得也不是悲欢离合的情节。甚至和那次在公孙瓒大营里不同,她穿行于腥风血雨之间,飞溅的血液和肉沫沾上她的脸颊时,还带着余温!
然而这一通眼泪,既不是埋怨连日赶路的委屈,也不全为方才那血腥战场的恐惧。就连王妩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,也许是透支了体力之后的片刻脆弱,她哭得用足了全身的力气,哭到上气不接下气,哭得每一块紧张过度的肌肉都发起抖来,哭得几乎被来不及进入肺叶的空气呛得滞住呼吸。
等她最终慢慢地,一抽一抽地止住哭声,伸手抹脸时,抬头便看到赵云手足无措,又一脸的震惊的模样。站在她身边,举手投足都不自然起来,哪里还有平日里半点少年老成,冷静自持的模样?
王妩噗嗤一声,破涕为笑。
见她终于止住了哭,赵云明显松了口气,小心翼翼又重复了一下方才的问题:“还有哪里不适?”
王妩只觉得喉咙口又干又痛,就指了指他匆匆放在地上的水囊。
赵云会意,将水囊送到她口边。
王妩的双手手掌被马缰勒破了皮,被厚厚的裹了起来。她刚要撑着榻坐起来,赵云的动作却更快。一手一栏,从她的臂下反穿过去,矮□子,手臂一收,王妩就被他托着仰了起来。
赵云坐到王妩身后的榻上,让她能靠着自己的胸膛喝水。
这姿势……
王妩下意识本要推拒,可赵云的动作好像练过了无数遍,自然而然,毫无半点扭捏迟疑。她自己又是软绵绵的,真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。而且这种时候,无论说什么,似乎不是徒增尴尬,就难免有些矫情。
于是,王妩决定装作不知,就着赵云的手,只用嘴来喝水。
其实,赵云的身上,令王妩梦中也心悸的血腥味,灰尘,和说不出的污渍混杂在一起,再加上王妩现在自己身上都是冷汗热汗不知道出了几身,这样两个人背脊靠着胸膛贴在一起,实在不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。
只是王妩喝完了水,刚才用尽力气痛哭的倦意又泛了上来,全然顾不上这个问题,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。
赵云笑了笑,俊朗刚毅的脸上,线条柔和。扶着王妩重新躺下,唇角微动,正要说话。却冷不防王妩的脸色猛地一变。
方才痛哭的时候太过投入,王妩发觉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,知道起身喝水时,才一下子意识到——她大腿内侧的磨破皮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!
突然之间,王妩想起昏睡恍惚之中那只为她浇灭伤处痛楚的手!她本以为那是痛极了之后,人的大脑产生的自我安慰的幻觉。可现在……
她不动声色地合拢了双腿。
两腿之间,分明裹着一层厚厚的绷带!
王妩心口猛然一跳,抬头狐疑地盯着赵云。
“怎么了?”某个被怀疑对象全无知觉。
“那个……”王妩的脸有些发热,问出口的问题,就不由拐了个弯,“我们这次来,带军医了么?”
若是军医,大不了她就当自己去做妇科检查的时候遇到了男医生。
赵云闻言一下子又紧张起来:“还有哪里疼?”
“不是!”王妩不耐地挥了挥手,“你就直接告诉我,我们带没带军医?”
赵云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一扫,却找不出她还有哪里伤了他没看出来的。
“我们是急行军,军中将士个个要骁勇冲阵,哪有闲余保护军医?更何况,寻常军医又怎么跟得上……”
“哈?”他话还没说完,王妩的脑中轰的一下炸了开来,发出了一个类似惊讶,又类似好笑,还包含了无数赵云无法理解的情绪的气音。
“那……是谁替我裹的伤?”王妩抱着最后一线希望。
赵云的脸色猛地一僵,昏暗的火光下,大片暖色从耳后爬上脸颊。
“这……”威猛悍勇,计夺北海的少年将军搓了搓双手,好像闯了祸的孩子被父母当场抓到,给出的解释怎么听,怎么少了几分中气,“剧县几度易手,民心慌乱,四散躲避。一时之间,实在找不到医匠……”
王妩觉得她的心脏踩错了步子似地狠狠连跳了两下,挤压出的血液直冲上头,涨得满头满脸都是!
什么叫实在找不到医匠!她睡醒了,或者痛得睡不着了,自然会醒过来自己上药!
手上的伤口处理过也就算了,那可是两腿之间啊!赵云可是个男人啊!
虽说事急从权,可是……
王妩哀哀一声叹,举起白粽子一样的手,捂住了脸。
“那个……”赵云一手提了灯,一手拿着水囊,慢慢往屏风外退,“累了就再睡一会儿……”
王妩放下手,看着落荒而逃的男人的背影,唇角浮起一抹苦笑之余,不知为何,突然想起那一天,斜阳余晖下,那个恍若身披金甲,站在云层之巅的身影,可担天地。
作者有话要说:
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爱情
谁愿意有勇气不顾一切付出真心
【一二三,大家跟我一起唱:】我对你有一点动心~
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一点点迟疑~不敢相信我的情不自禁……难以抗拒——
昨晚上码这章的时候,不断循环这首歌,好贴切的感觉有木有~停也停不下来!
感谢千雪童鞋扔了一个地雷~鞠躬
☆、第三十章
橘黄色的火光摇曳;隔着屏风拖出一道朦胧的阴影。
王妩望着那颀长伟岸的身影,心绪如潮。
若是有这样一个男朋友……年轻有为,刚毅英朗,自有担当。
她躺回榻上,恢复了稍许血色的唇淡淡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。可一想到眼前的形势;这个弧度才弯到一半,就变了味道。
别说是男朋友,就算她匆匆将自己嫁了;公孙瓒也一样能把她抓回去塞入马车;吹吹打打送到曹昂的洞房里去。
这一点,王妩毫不怀疑。这个时代的女子几乎全无自主的地位;嫁人;改嫁;甚至多嫁,全由人一念而定。就如同一份高贵而精美的礼物,全看哪方能给公孙瓒带来更大的利益,没人会计较她究竟嫁了多少次。
总不能全指望别人给她保护。
就像这一次,公孙瓒带着大队人马离开幽州的那一天起,坞堡里里外外,也不知多了多少亲卫部曲,若非她见机快,只怕赵云回来之时,还未必能赶得上她的送亲队伍!
王妩翻了个身,从那身影上移开了目光,慢慢阖上眼。
好在,有惊无险,总算是到了青州。
想到现在公孙瓒远在幽冀之地和曹操袁绍斗得热闹,就算得到了她离家的消息,一时半会儿也无暇顾及。再鉴于这个走路靠腿,传信靠嘴的年代,等到公孙瓒发现她在青州……这其中所耗的时间,足够她安安稳稳地为自己找条后路了。
过度的体力消耗令王妩全身肌肉骨骼都散架似的酸痛不已,累极倦极,方才也睡得不甚安稳,此时心神渐渐松懈,没过多久,她就又一次陷入了睡梦之中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王妩猛然听到一声金铁器物掀翻的巨响,睁眼只见眼前漆黑一片,只一团模糊朦胧的光晕隔着屏风隐隐约约。几天来荒野夜行培养出来的警觉心立刻提起,王妩一个挺身从榻上坐起来,随手抄起榻边的小木几,摇摇晃晃地走到屏风边。
熟悉的侧影沉凝俊挺,就立在屏风前的案边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脚边一个铜盆倒扑在地,盆里的水翻溅了一地,将他衣袍的下摆都打湿了,可赵云却仿佛全未察觉。
赵云行事向来持重,王妩还没见过有什么事能令他出神到如此,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:“怎么了?”
赵云似突然惊醒,顿了一下,转手直接将竹简递到王妩面前。昏黄的油灯在他半边脸上投落明灭不定的阴影,看不清表情。
王妩扫了一眼那不知是小篆还是隶书的文字就头痛,赶紧将竹简推了回去。她方才起得急了,觉得有些头晕,扶着屏风架子有点站不稳的感觉。于是干脆将手里的小几放到地上,一屁股坐着,缓了缓神,又问了一句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此次攻北海的将领是袁绍的外甥高干,我们入城前,高干就在这郡府里,读这卷战国策。”赵云的声音有些涩哑,显然心潮起伏,极为激动。
他深吸了口气,捏得手里半展的竹简发出格格轻响:“而此卷中,却有陈先生的手迹。”
“陈先生?等等!是陈匡陈子兴?”王妩头脑还处在半发晕的状态,一时没明白过来,“你是说,袁绍的外甥在看陈先生的……是书卷的批注么?”
“忠者,家为先,方可为国。”
“家可再兴,国不可重塑,子兴所言,吾不然也。”
竹简翻在战国策乐羊食子那一篇,讲的是战国时期乐羊领兵攻打敌国,敌国的守将抓了乐羊的儿子作威胁,而乐羊却任凭对方将亲子剔肉成粥,还将那粥通通喝下,继续攻城。
两行细笔批注,一前一后,后一行墨犹未干,甚至最后一个字还缺了两笔没写完,显然那写字之�